永远快乐”这句话,不但渺茫得不能实现,并且荒谬得不能成立。快乐绝不会永久,我们说永远快乐,正如像说四方的圆形,静止的动作同样的自相矛盾。在高兴的时候,我们的生命加添了迅速,增进了油滑,像浮士德那样,我们空对瞬息即逝的时间喊着说:“逗留一会儿吧,你太美了!”那有什么用?你要永久,你该向痛苦里去找。
不讲别的,只要一个失眠的晚上,或者有约不来的下午,或者一课沉闷的听讲-------这许多,比一切宗教信仰更有效力,能使你尝到什么叫做“永生”的滋味。人生的刺就在这里,留恋着不肯快走的,偏是你所不留恋的东西,快乐的人生里,好比引诱小兔子吃药的方糖,几分钟或者几天的快乐赚我们活了一世,忍受着许多痛苦,在我们追求和等候的时候,生命里又不知不觉地偷渡过去。
也许,我们只是时间消费的筹码,活了一世不过是为一世的岁月当殉葬品,根本不会享受到快乐,但是我们到死也不明白是上了当。这样说来,人生虽然痛苦,却并不悲观,因为它终抱着快乐的希望,现在的账,我们预支了将来支付,为了快乐,我们甚至于愿意慢死。
第一次害病,觉得是一个可惊异的大发现,对于这种人,人生还有什么威胁?这种快乐,把忍受变为享受,是精神对于物质的大胜利,灵魂可以自立-------同时也许是自欺,能一抱这种态度的人,当然是大哲学家,但是谁知道他不也是个大傻子?